第三十四集

阿明穿着崭新的意大利皮鞋,走走停停地自我欣赏着,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怪:“这鬼佬的鞋,做的就是地道。穿在脚上,软软的,好有弹性。”然后他一把扯下嘴上的皮口罩,脸已憋红。他急速地导了两口气,拎着皮口罩说道:“留两个洞给我透气儿会很麻烦吗?这东西要是不透气,真会憋死人的!”

“小混蛋就是不喜欢你那张臭嘴才特别地给你封上。瞧咱这搭配,一看就知道是使枪的。”林庭带着黑色牛皮的单眼罩,虽说成了独眼龙,可配着一件非常抢眼的意大利皮夹克,还真是性格帅气。他略有所思地说:“这一走可就千山万水喽。你说这小混蛋,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款式的皮夹克?”

只有龙海生,一只胳臂挂在脖子上套着的吊带上,像似摔断了膀子。他一声不吭地走着。。。

“哎,想什么呢?那么有型的马裤,怎么不穿上?”林庭拍了一下龙海生的肩膀,指了指他胳臂上跨着的吊带,打趣地说:“你这‘礼物’设计的最特别,只要骑马不摔断膀子,还能当皮带用。”

龙海生望着远方,伤感地叹了口气:“难得她把今日的离别愁变成了开怀酒。”

阿明却无忧无虑地微微一笑:“多余操心!李总要是不想小混蛋儿走,会有办法的。”

龙海生却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只要找到了薛宁,帆儿就再也不会留在云海啦。”

三人瞬间都陷入了沉默。。。

午夜的街道,除了偶尔会有一两辆车从身边经过,剩下的就是海湾大道两旁的霓虹灯光了。。。

三人的心似乎都沉甸甸、空荡荡的,让人不想散去,便又来到了阿文的“湾仔兄弟”,喝起啤酒来。整个晚上的话题都没离开过江帆。

林庭喝了口啤酒,咂了下嘴,问道:“李总说,让我们一起去为骆总接风,大家不熟,方不方便哪?”

“李总是想让大家多和帆儿聚聚。骆总待帆儿视如己出,没什么不方便的。”龙海生答道。

“去就去啦,想那么多干什么。到时要是不方便,我们再走喽。”阿明也随口说道。

这时,龙海生的call机响了。

“这么晚了,该不会是小混蛋儿吧?”林庭皱了下眉头问道。

“那还能是谁?” 阿明看看龙海生。

龙海生低头看着腰间的call机读到:“睡了吗?”然后抬起头来,扫了一眼林庭和阿明说:“是帆儿。”

“还说什么啦?”林庭问道。

“就三个字。”

林庭扭头望了望收银台,说:“电话都扔车上了。你去收银台给她回一个吧。”

龙海生起身去了收银台,可转眼儿就回来了,神态看着有些不对头。

“怎么说?”林庭关切地问。

“她就过来。”龙海生皱着眉头喝了口啤酒。

“你去接她吧。”林庭掏出车钥匙,往桌上一扔。

“不会有什么事儿吧?”阿明见龙海生的神情有些不对头。

“等着吧。”龙海生的神色有些迷茫。

林庭没再多问。他看了一下手表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。。
***

月夜风高,冷风阵阵。在云海乡野偏僻的海湾一处,一只绑在岸边的渔船,被海浪吹卷着,漂浮不定。浪涛拍打着海岸,阴森异常。

这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两个穿着半大风衣、立着衣领、冻得缩脖端腔的男子站在岸边,紧张地张望着。。。

不多时,从杂乱的草丛中慌慌张张地走出三个人。。。

一个披散着头发、看不清面容、昏迷不醒的女子正被这三个人抬往渔船的方向。颈上的一颗子弹坠儿滑落下来、悬在空中、时隐时现地在风中悠荡着。海风吹拂着她那凌乱的长发,凄凉的月色惨淡着她那布满青黑色伤痕的手臂。

两个等待中的男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。他们裹了裹身上的衣服。其中一位对另一位嘱咐着:“遇到意外,你知道该怎么办啦。不能给财哥惹麻烦!”

“放心吧辉哥。我刚给她打了混合药,剂量很大,到港以前她都开不了口。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巡警,我会把她喂鲨鱼。。。“

*

宁静空旷的街道两边,除了几个神色迥异的夜女郎,就再没有行人了。整条食街除了两家做夜生意的,也都收了档。

不到十分钟,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。

随着‘砰’地一声,江帆已经关上车门儿下了车。她身裹着一件长身暗色风衣,披散着头发,赤脚穿着拖鞋,步履匆匆地直奔‘旺仔兄弟’。。。

阿明一见江帆进来,赶紧起身,拉出身边的椅子。龙海生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
江帆一脸的沮丧,看上去心乱如麻。她一屁股坐下来,端起龙海生面前的大半杯啤酒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

龙海生三人相互看了看。
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龙海生见江帆的脸色如此难看,马上安慰着。

“宁宁失踪了!我真不该让她自己出去!” 江帆语气低沉,声音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
“说仔细些。”林庭马上叼上一支烟。

“今天一早,她说去取证件。可到现在,还没回来。走时,我把电话号码和门钥匙都给她带上了,并再三嘱咐说,要回来晚,给我来个电话。 可这都两点了,连个动静都没有。”

“会不会。。。”

龙海生的话刚一出口,江帆便一摆手:“什么都不会!什么可能都没有!宁宁看着任性,可她非常懂事儿。这个时候没电话,一定是出事儿了!”

林庭听罢,感觉事情不算太糟。

阿明马上瞪起眼睛,插嘴说道:“会不会是偷偷地跑啦?”

“绝对不会!她知道,要是那样,会把我急死。就算是,她也会来个电话,做个交代。如果这么晚连个电话都没有,就是出事儿了!”江帆边说,边从桌上抓过香烟和火机,给自己点了一只。她的手有些发抖。

“给她披上。”林庭脱下江帆送给自己的那件皮夹克,递给了身边的龙海生,接着长长地吐了口烟,把胳肘拄在餐台上,看着江帆,认真地说道:“她今天临走前,都和你说了些什么?一字别漏。”

江帆使劲地抽了两口,把烟息在灰盅里,低着头,稳了稳情绪,慢慢说道:“我和宁宁准备后天启程去广州,可她说她的证件在一个叫‘财哥’的人手里。。。”

“你说谁?” 林庭一听‘财哥’两个字,马上一皱眉头。直觉告许他,薛宁真的是出事儿了!

江帆慢慢抬起头,发现眼前三人的神情瞬息之间变得异常迥异,便顿觉忐忑起来。

“让帆儿把话说完。”龙海生尽量地掩饰着内心的焦虑。

江帆紧锁双眉,接着说:“宁宁说,和财哥约好了,下周财哥就送她们几个一起过澳门,然后再特别转送她去香港,所以她们把证件都给了财哥。她今早出门时,我特别问过她,会不会有麻烦。她非常肯定地说:‘不会!’因为是她们自愿托了好几个人才找上财哥帮忙的。还说朋友阿惠会陪她一起去。不过她说晚上想再多陪陪阿惠,可能会回来晚些。我和你们散了,就直接回了家,收拾了一个晚上的东西,寸步没离开过。可电话铃一直没响。如果她有事耽搁,这么晚,一定会给我来个电话。宁宁一定是已经没有了自由。”江帆说完,心痛地低下了头。

林庭抽了口烟,顿了一下,又向江帆问道:“你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?”

江帆的眼神刹那间有些闪烁、飘忽不定,但她马上眨了两下眼睛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职业的习惯,使林庭嗅出了江帆有所隐瞒,他马上定睛地看着江帆,再次追问道:“你确定没有了?”

龙海生也留意到了江帆的神情,他欲言又止。

“没了!你们都认识这位财哥?” 江帆迅速地避开了林庭的目光,岔开了话题。

“认识。” 阿明看着龙海生说道:“今天在望海楼,你说在红爷那儿见过他,我还有些奇怪。这回对上号儿了!红爷的赌场、酒店、别墅包房里的小姐,半年一换。南方的女孩子不够靓,撑不起场面,北方的女孩子想过去捞一笔的不少。”阿明转过脸,又对林庭说:“你们警方盯着他的,都是走私贩毒的大案。可他做的,远不止这些。这个王八蛋,就像只猎狗,只要有钱捞,没他闻不到的!我总觉得他对钱的兴趣儿超出寻常。”阿明说完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“财哥是什么人?”江帆皱起了眉头。

“偷渡客。从汕头偷渡到香港。后来,英女皇大赦,他拿了身份。”阿明拿出一支烟。
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他的?”江帆扫了三人一眼。

林庭和龙海生不约而同地看着阿明,等他开口。

阿明想了想,苦苦一笑。他把烟在桌上顿了两下,慢慢点上,无奈地摇了摇头,说:“我很小就在码头上混饭吃啦。那时,那些走私客,很喜欢利用我们这些小孩子帮他们转运东西,好蒙蔽警察。我当了大哥以后,才认识他的。说来也有七、八年了。他那时有几条破渔船,经常带些走私货从云海上岸,我给了他不少的方便,他是靠我吃饭的。我们三个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。这家伙嘴甜,能伸能弯。这两年,他可不比从前啦,突然成了警方眼中的‘红人’。”

“那他现在人在哪儿?怎么找他?”江帆追问道。

阿明和龙海生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林庭。

林庭默默抽着烟,没出声。

“在云海?警方的视线内?”江帆向林庭问道。

林庭抽完了最后一口,把烟头往灰盅里一掐,边吐边说:“看我没用!你们不能去找他。薛宁这事儿就交给我和唐队吧。你们谁都不能插手!只要你们一出头,薛宁就算没救了!”

“这话怎么说?”江帆显得有些焦虑不安。

“他刚刚在我们手上折了两笔货,正对我和唐队恨得咬牙切齿。现在你们去找他,这不羊入虎口吗!”

“他大名叫什么?”江帆问道。

“姚财弟,我们都叫他‘猪头’。”阿明答道。

“我一定要见他,摸摸底牌。我必须要知道宁宁现在的处境。”江帆紧蹙眉头,急得手心直出汗。

“有一点你要明白,在你摸他底牌的同时,也暴露了自己。如果你不露面,薛宁只需要自己去面对姚财弟,可你一出场,薛宁就要背负我们所有的人去面对他。一旦失衡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林庭的话让大家陷入了沉思。

阿明刚想说什么,可扫了一眼林庭,又憋了回去。

“你怎么说?” 江帆马上向阿明问道。

阿明看着林庭。。。

“看我干什么?有话你就说!”林庭瞪着眼。

阿明抽了口烟,冲林庭一点头儿:“这事儿,你和唐队都插不上手。我们必须去见姚财弟,而且越快越好!” 。

“接着说!”林庭又点了支烟。

“等不到你和唐队出手,薛宁就会被猪头给废了!人进了他手,也就三五天的事儿。猪头才不会和这些女人费神。除非你有办法能在三天之内把人给弄出来。”

“说清楚些。”江帆紧张得面红耳赤,感觉喉咙直发干。

“薛宁摆明了是去拿证件。如果猪头不和她来硬的,她不会连个电话都没有。猪头手上,大把的毒品,只要给这些女孩子用上,没不听话的。这些北方女孩子梦想着能出去捞一笔就金盆洗手的,哪个最后上岸了?搞不好,猪头已经给薛宁用上了。还有,猪头不是傻瓜,以他现在的处境,他决不会把一个婊子放在身边,给你们警方留下收拾他的借口。我看薛宁,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云海了!”

“我会让港、澳警方的朋友协助查找。”林庭抽着烟。

“你指望他们?那些警察,拍电影的时候就够威猛啦!你当他们是谁?哼,港、澳的法律,连死刑都没有。这些英国佬、葡国佬现实的很!人家要什么?就是钱!只要你有钱,找个律师戴上假头套,嘴就能说出大天来。他们才不管你谁杀谁。人家玩儿的就是和稀泥。他们要的,是相安无事。你指望这些人去给你找个婊子?不是没可能,可薛宁决等不到那天。”阿明说完,把手里的火机往桌上一扔。

一时间台面上又变得鸦雀无声。。。

江帆感觉胸口压抑得透不过气来,她直了直身子,长长地透了口气,然后渴望地看着龙海生,希望能得到答案。

龙海生向前倾了倾身子,温暖地看着江帆说道:“帆儿,只怪我们运气不好,走进了死角。现在我们只能希望薛宁懂得周旋,找到机会,拨通你的电话。到时我们有了方向再出手会很稳妥。如果冒然去找姚财弟,会把事情复杂化。”

“宁宁要是有脑,懂得周旋,哪会走到今天。”江帆在心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。

阿明看着愁眉深锁的江帆,顿了一下,一摆手说:“这事儿没那么复杂 !薛宁在猪头那儿,无非就是个婊子。只要我们肯让猪头宰上一刀,没谈不拢的!明天我出头,和海生一起陪你去找他。他除了要钱,还能有什么?横竖他在我这儿也不敢太放肆。”说着,拍了下桌子。

“那明天一切得由我决定。”江帆望着林庭和阿明。

林庭顿了好长时间,无奈地长出了口气,向阿明说:“明天你是得听帆儿的。谈不拢也别和姚财弟闹翻了,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僵。”

“多余!”阿明不耐烦地答道。

“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儿交给我和唐队。心太急,将来会尾大不掉。”林庭耐心地、用商量的口吻想继续说服江帆。。。

龙海生也马上字字清晰地极力劝阻着:“当所有的选择都胜负各半的时候,人们往往会放弃在沉默中等待,选择主动出击,以免将来良心受谴。但对当事人来说,却未必稳妥。”

江帆低下头,无奈而执拗地压低了声音,字字清晰地说:“我得见姚财弟。”

阿明看着江帆,沉思了片刻,然后斩钉截铁地熄掉了手中烟:“就这么定!我约他!”

*

林庭开着车,和阿明、龙海生一起把江帆送回到银行阁。江帆告别了大家,下车进了银海阁的大门。

林庭并没有开车离去,只是略有所思地坐在驾驶室里。。。

龙海生看了林庭一眼,犹豫了一下说:“你俩先回去吧。我去问问。”说完,下车去追江帆。。。

林庭扭头望着龙海生的背影,叹了口气,然后从兜里掏出了烟。。。

“下去透透气吧。” 阿明开了后车门儿,从车上跳了下来。。。

林庭随着下了车。他点上烟,长长地吐了一口,懊悔地拍了一下前额:“ 她俩这事儿,我及时地过问一下就好了。”

“都是天意,你不必自责。姚财弟还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阿明安慰着林庭。

“他可不比从前啦。你还真得有这个心理准备。我总觉得他身后有个很庞大的东西,难以触摸。”

二人站在银海阁门前那宽敞的人行道上,望着街边霓虹灯下、眼前晃动着的两个夜女郎,久久不能平静。。。

*

夜深人静。即使是细小微弱的声音,此时也会传出很远。江帆刚在门口哗啦啦地掏出钥匙,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。她没回头,直到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停下,她才半低着头说:“回去吧。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
龙海生静静地站在江帆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地说:“帆儿,有些事情,当局者。。。”

“我了解宁宁。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,在我这儿都不会变。” 说完,江帆轻轻地开了门,温暖地说:“太晚了。” 然后头也没回地进了屋,将门轻轻关上。。。

龙海生站在原地,思索了好一会儿,才无奈地慢慢转回身,一步一步地下了楼梯。。。

江帆身心憔悴地靠在门上,听着龙海生那慢慢消失的脚步声,心里更是六神无主、惶恐不安。。。

见龙海生从银海阁的大门里慢腾腾地走出来,林庭知道不会有什么意外的答案,但还是坚持着问了一句:“说了吗?”

”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“龙海生摇着头,声音不大,但却非常肯定地接着说:“不过,帆儿的确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
林庭皱着眉头。。。

“那薛宁怎么就做了这行啦?她不会连这都没问吧?”阿明瞪起了眼睛。

“帆儿当然不会问,除非薛宁自己说。” 龙海生迈步马路边,眼看着两个夜女郎被招上了豪华车。。。

阿明苦苦一笑,耸耸肩,点着头说:“行,又回到原点了。”

龙海生望着空旷无人的海湾大道,叹了口气说:“有些事儿,连帆儿自己也搞不清楚。”

林庭的心里也在琢磨: “她们之间,还能有什么是小混蛋都搞不清楚的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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